019 Stories Untold I
上溯到50亿年前,银河系第三旋臂上,一团不起眼的星云已经默默旋转了数亿年,在一个无从定义的时刻,它在闪光中点燃了核聚变的火焰,一颗新的恒星发出了最初的啼鸣。这团星云百分之九十八的质量化作了恒星的躯体,向外抛出的尘埃中,一些微小的颗粒开始悄悄凝聚和冷却,又花了四亿年的漫长岁月,终于形成了这个恒星浩瀚火海外最大的一颗沙粒。
就在这里,四十六亿年后,自称为人类的生命开始用自己的刻度计量时间。四千年只是这场旅行中无迹可寻的一瞬,但对于人类而言,却是全部意义的来源。
公元2017年12月,格林尼治一个普通的清晨。和过去的四十六亿年一样,地球仍然在冷寂的太空中,遥望着太阳静静飞行,但人类的历史却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历经超过三年的秘密准备,人类的七百万精英在这天离开了这颗蓝色的行星。在无可避免的灾难面前,人类没有选择在互相拥抱中安详的毁灭。最后一艘逃离的飞船冲破第一宇宙速度的那一刻,人类文明这个概念被彻底撕成了两半。它变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:一个是孕育在阴谋中,诞生在背叛里的方舟文明。另一个是被恐惧和狂乱席卷的末日文明。
前者在漫长的航行里,失去了思考的渴望,把一切都交给了0和1的绝对逻辑。最后,为了生存背叛了自身文明的他们,被一场来自创造物的背叛彻底终结,无比讽刺的退出了时间的舞台。
被抛弃在地球上的后者,并没有立刻被灾难连根拔起。他们在群体盲目而血腥的狂乱中,变成了自我吞噬的漩涡。每个人都高喊着,挥舞着武器,要求其他人作出牺牲。同类相残的号角从未如此响亮,杀戮的理由从未如此高尚。每个老人的泪水,每个婴儿的鲜血,每个母亲的狞笑,每一口少女的血肉,都拥有了一个崇高的目的:人类文明的存续。而事实上,他们最后的时光全部花费在一件事上:证明自己根本不是人类。
这件事做得如此成功,以至于每个看到这段历史的人都确信:甚至远在彗星到达地球之前,这颗行星上就已经没有人类了。
这就是迄今为止我所知的历史。
我曾认为,这两个文明变异的怪胎,都已经被宇宙混沌的洪流吞噬。时间早已为他们打上了灭绝的标签。从通古斯撞击的余烬中涅磐重生的我们,找回了人类的尊严和骄傲,就像百万年前的祖先一样,站在这颗星球荒凉却温馨的舞台上,重新奏响了文明的乐章。
然而对我来说,这虚幻的乐章却戛然而止了。
公元2240年,AT222年5月15日清晨,西伯利亚。马克·布鲁温的话打破了我迷醉的梦幻。在此后的八年里,这段历史真正的面目在我面前渐渐绽开,那仿佛一首来自远古的哀戚的灵歌,每每让我在最温暖的阳光下不寒而栗。它的每个片段都在叙述着人类残忍而伟大的本能。
当道德的血肉从文明的躯体上剥离,仅剩下一副挣扎求生的骷髅时,它绝不会甘愿化作骸骨。
马克在这个清晨告诉我的事实,仅仅是这段历史宏大画卷的惊鸿一瞥。然而为了完整的呈现它,我依然必须从“该隐逃亡”说起。
公元2017年末,那些飞出地球的人们,其实从未想过逃离。
离开大气层后,船队抛掉了无用的一级发动机,启动离子引擎开始了最初的航行。这就是“该隐逃亡”,或者按照他们的说法“诺亚计划”的第一阶段:登船。
正如这个名字在圣经中的含义,人类依靠方舟从史前大洪水中幸存下来,他们希望方舟能再一次载他们度过这场灾难。然而这些飞船并不是他们的方舟,它们太小了,无法让这些人在宇宙中漂流足够长的时间。他们的方舟是距离地球最近的天体——月球。
他们储备了各种作物的种子,除了像诺亚一样将每种动物都带了一对之外,还绘制了所有已知物种的基因图谱。着陆地点被选在月球背面,目的是利用这里大量的环形山作为城市的围墙,在给环形山加上一个盖子后,里面就可以充入空气,他们设计了数十个这样的月球城市。月土中含有大量的He-3,这些聚变原料会向城市供应取之不竭的能源。他们拥有最睿智的领导者、最优秀的学者和工程师、最勇武的士兵和最优雅的艺术家,他们将在月球上生活,直到撞击的影响结束。这就是诺亚计划的第二阶段:漂流。
精英们离开时,向被他们抛下的人们说了最后一个假话:撞击不会立刻杀死所有人。其实根据他们的计算,这颗彗星的撞击,足以彻底摧毁星球表面的一切。岩浆的火海将覆盖每一寸陆地,海洋蒸发,地壳板块破裂,地轴扭曲,地球自转周期改变,这颗行星甚至会被强大的冲击推离太阳,那时24小时内将有五次日出,而两千次日落后,地球才能绕太阳转上一圈。唯一幸运的是,月球依然会是她的卫星。
二百年后,当雾霭消失,地球重回蓝色,阳光抚摸大地。那时,就像诺亚放出的白鸽衔回橄榄枝一样,他们的卫星会带回这个好消息,新的飞船将再度起飞,返回地球,将文明的火种再次点燃。这就是诺亚计划的第三阶段——归航。
全人类中最优秀的那些大脑,花费了三年时间谋划和实施这个方案。参与者都相信,这个计划无懈可击。他们甚至为返回地球后的政权想好了名字——方舟共和国。
据说他们曾在起飞前一起祈祷:这是上帝对人类的净化,高贵的灵魂将得到救赎。我们的子孙定会归来,将方舟的旗帜插上每一片土地。人类的纷争将就此终结。在主的光芒下,我们团结如兄弟。
考虑到这些人是带着此生无法归来的悲哀启程的,我愿意为他们的计划献上些许敬意。
然而事实证明,除了最初的“登船阶段”和这个国家的名字外,几乎没有一件事是朝着他们计划的方向发展的。这是因为他们轻视了一个最重要的因素:方舟共和国是在阴谋和背叛中诞生的国家,而这种子必将在月球上萌芽。
方舟共和国最初的公民们乘坐的上万艘飞船,经过两周的漂泊,终于到达了月球背面。在第一艘飞船还未降落的时候,“诺亚计划”就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
航行指挥部发现,有些国家的船队并没有按照预先划定的位置降落,而是加速驶向了更大、更平坦、核燃料更丰富的环形山。航线的冲撞造成了事故,几十艘飞船撞在了一起,数百人被抛到了月球表面。他们被救回舱内时,连血液都冻成了固体。随后这场事故险些演变成灾难。冲撞的两国船队相互指责,甚至打开火控雷达,把导弹瞄准了对方。最终在航行委员会的调解下,双方回到了各自的区域。
最初的城市在一个月内就建成了。“诺亚计划”的逃亡飞船本身就是预制的月球基地,将飞船外壳拆开后,可以像积木一样组成环形山都市的天壳,聚变发动机埋入地下后,会利用月土中丰富的He-3不停运转,变成新城市的能源中心。
这些核熔炉最初的热量将随船携带的氮氧晶体融化,空气很快充满天壳内部。飞船的舱室被固定在月面,变成了城市的建筑群。
在月球长达336小时的黑夜中,发动机三分之一的能量被输送到天壳中心,在那里点燃一个高约束聚变火球,它会模拟太阳,制造出月球都市的人工白昼。飞船主机——城市的运算中心会自动控制人工太阳的开启和熄灭,并随时调整功率,让都市的白天和黑夜严格的相似于地球上的某个维度。而在长达半个月的月球白昼中,天壳上的遮光板也会定时关闭,避免都市一直暴露在太阳的暴晒下。
用这种方式,方舟共和国为每个都市设定了不同的气候。适应这些气候的植物被从飞船的货舱中取出,种植在被化学药剂改造的月土上,重新开始了光合作用,为都市提供宝贵的氧气和食品。从地球上长途跋涉而来的动物也安居在各自的城市里。水源中心利用发动机和太阳能板提供的能量裂解重元素制造氢,又用高温把月土中的氧元素分离出来,二者结合就成了水。这是人类第一次使用自己创造的水,有了水,生命的循环就能在气泡都市中进行下去。每个城市都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。空气散射让都市的天空呈现微微的蓝色,良好的水循环甚至形成了一些云朵。
当月球的黑夜来临,遮光板完全打开,人们能透过透明的城市内壳看到月空中的星海。只有几公里厚的大气,让月球的新移民们欣赏到了有生以来最透彻的星空。那里的星星不会闪烁,明亮的光芒根本不像在宇宙中独自奔跑了几千年。
当月球的背面被阳光照亮,很多人会乘坐太空梭绕到月球正面去欣赏在夜空中升起的地球,她在那里的大小是人们记忆中月球的四倍,一个散发着蓝色柔光的圆盘,仿佛母亲凝视的目光。
短短的几个月内,月球背面的环形山群中就出现了数十个大小不等的气泡都市,每个城市都像一个小小的地球。如果这时有一台探测器绕到月球背面,一定会发现这些气泡般的城市。飞船上的大小逃生艇被用于城市间的交通,这也是它们设计上的最终用途。为了更方便的在各个城市间穿行,人们正在修建连通环形山的隧道。
这些城市其实是折叠的便携品,如果人们决定返回地球,他们同样能在几个月内重新变回那些庞大的飞船。方舟共和国的先驱们忙碌的投入了新生活的开创,好像他们已经拥有了一切:阳光、空气和食品,城市、交通和能源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有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星空,而人们知道,这片星空的背面,仍然有着一个无比熟悉的蔚蓝身影。
人们在月球的日出时庆祝。因为在月球的白天,能源中心省下了点燃人工太阳的能量,而铺设在城市周围的太阳能电池板甚至能送来更多的电力,气泡都市的生态循环变得更有活力也更加轻快。这时候能量甚至多到可以随便挥霍,原本宝贵的水源被喷泉奢侈的喷上天空,遮光板关上时,城市也常常灯火通明的彻“夜”狂欢。
方舟共和国仿佛在瞬间遗忘了孤独的沉痛,遗忘了一颗彗星即将夺去地球的生机,而在有生之年,他们将再也无法见到这颗母星蓝色的眼瞳。
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,只有几百个人绕到处在黑夜中的月球正面,看着Lucifer彗星冲进地球的大气,变成母星躯体上一个血红的伤口。据说在场的每个人都流下了热泪。他们互相拥抱在一起,哽咽而高亢的齐唱着方舟共和国的国歌:
“地球啊,我们远方的家园,请暂且停下你匆匆的航船。孩子们守望你忧伤的梦境,守望着那迟来两个世纪的黎明。愿你在红色和灰色的寂静中休憩,愿你在蓝色和金色的苏醒中重生。地球啊,我们永远的家园,请将我葬在月光的彼岸,让我沉睡在你的身边。“
和科学家们的预测一样,通古斯撞击最终发生在2018年2月。方舟政府担心,万一撞击比预想的更加猛烈,地球轨道的改变可能会影响到月球,最坏的结果是月球不可阻挡的飞向地球,最后和地球撞在一起。和小小的彗星不同,月球是太阳系的第十四大天体,第九大固体物,体积是地球的四十九分之一,质量是地球的八十一分之一,如果它撞上地球,将彻底把这个名字从太阳系的名单里抹掉。
为此,方舟共和国已经做了最后的安排,他们向深空发射了一枚新的探测器——讲述者。讲述者号的任务是追赶人类在四十年前发射的旅行者号探测器。
旅行者号向宇宙带去了人类在太空田园时代的梦呓:“这是一个来自遥远的,小小星球的礼物。上面记载着我们的声音、我们的科学、我们的影像、我们的音乐、我们的思想和感情。我们正努力生活过我们的时代,进入你们的时代。”
讲述者号则携带了另一条信息——人类文明的遗言:“当你们看到这条消息,我们的世界可能已经毁灭了。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,怀着生存的希望走完了最后的时刻。请记住我们的文明,我们是人类,曾经生活在银河第三旋臂,一个普通星系里的蓝色行星上。“
但政府却没有告诉其他公民这种可能性,气泡都市依然在看不到地球的天空下茁壮的生长着。连续几个月,方舟科学院紧张的观察撞击后的地球,最终他们得出了结论,这是一个好消息:除了烟尘遮蔽大气外,地球没有遭到毁灭性的打击。科学家们猜测,这颗彗星并没有撞击地球,而是在西伯利亚上空爆炸了,它像是被内部的什么东西解体了一样,瞬间变成了粉末。
但是这个消息太好了,以至于变成了噩梦开始的咒语,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事实:
根本没必要逃离地球。
这个事实引发了动乱,人们聚集到科学院门前,要求处罚作出最初预测的科学家。尽管最高法院认为,学术失误并不是犯罪。但愤怒的人群还是把那些科学家揪了出来,他们被脱光衣服,从都市的气闸扔了出去,当时月面上温度高达127摄氏度,这些可怜的学者甚至在窒息之前就死于全身血液的沸腾。
接着,针对决策者的抗议爆发了,抗议很快演变成了暴乱,暴乱者要求拆除都市,重组飞船,并且立刻返回地球。科学院再次公布报告,虽然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,但被雾霭遮蔽的地球环境并不乐观,在月球都市群已经良好运行的情况下,等待几年后烟尘散去时再返航才是更明智的选择。这份无懈可击的报告却让暴乱雪上加霜,人们指责科学院成了决策者的走狗,他们害怕自己受到惩罚,才不同意立刻返航。暴乱者占领了几个都市,开始拆除天壳,重组飞船。
政府宣布他们的行为是叛乱,于是暴乱变成了战争。
在这场战争里,根本无需核弹就能轻易毁灭一座城市。几颗普通的导弹就足以摧毁月球都市的天壳,人造大气泄漏殆尽之后,整座城市就暴露在让水沸腾或二氧化碳结冰的温度中。战争杀死了700万逃亡者中的一半,十五座气泡都市被彻底摧毁,剩下的也都遭到了严重破坏,已经不可能再重新组装成庞大的归航船队了。宝贵的金属材料变成碎块,在月球表面四处散落。有的甚至被抛上了环月轨道。这让方舟共和国不得不改变计划,大规模开采月球土壤下的矿产来建设新的城市。这是一个异常缓慢的过程,为了得到足够的材料重建返回地球的舰队,预计需要超过二百年的时间。
彗星并没有挡住他们回家的道路,但他们自己却成功做到了。
战争结束后,重掌权力的领导者们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成立了进化委员会,这个五人会议代替了内阁、议会和法院的全部职能。
但直到几十年后,进化委员会才发现回到地球的最大障碍,那并不是地月之间38万公里的空间,而是地球的新主人——通古斯人。
020 Stories Untold II
关于诺亚计划将都市群建在月球背面的原因,多年来有着不计其数的猜想。
官方的解释是,月球背面环形山丰富,可以直接当作都市的围墙,从而大大减少建设城市所需的材料。而且这些环形山的互相距离较近,便于城市之间的沟通和隧道施工。这也是被最多人接受的解释。
另一种说法则显得有些可笑:把城市建在环形山里,被陨石击中的可能性会减小,因为很难想象陨石会两次击中同一个地方。让人惊讶的是,这个说法也在方舟共和国的民间大为流行,让人不禁怀疑当初他们挑选精英的标准。
事实上,月球背面被陨石击中的概率要高的多,大量的环形山本身就是证据。诺亚计划甚至为此加入了反物质导弹的开发项目,以便在陨石击中城市前将其摧毁。如果说月球正面也有类似的风险,那反而可能是从地球发射过来的陨石。
无论如何,几十年后,进化委员的领导者们都对这个决定无比庆幸。
在月面战争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内,人们忙于城市的重建和新的矿产开采项目,很少再将目光投向地球。乘坐太空梭绕到月球正面,现在需要军方颁发的许可证,否则将被城市群周围的防空系统击落。这期间地球带来的最大惊喜,就是通古斯撞击激起的雾霭竟然在不到一年内就散去了,但这件事也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。不管地球现在是什么样子,人们都要再等200年,等到新的归航舰队建成,才能返回地球了。
十几年后,第一批在月球上出生的孩子们渐渐长大,他们将自己的父母称为“地球人”,而自称“月人类”。孩子们对地球的感情和父母完全不同,在他们眼中,那只是一个挂在天空背面的传说,一个故事中的伊甸园。
按照进化委员会刚成立时通过的法律,诺亚计划的核心,直到最后一个地球移民去世之后,才允许在月球上出生的人接触。而这一刻到来的比预料中还早一些,因为月球重力环境的影响,第一代移民的寿命明显缩短。大约五十年后,最后一个“地球人”在五个月都之一的望舒城去世,新一代的进化委员会成员在他的病床前开启了尘封多年的诺亚计划。然而这却没能带给他们太多惊喜,唯一的收获就是他们更加确信一个道理:在这个国家的齿轮中,谎言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不管有没有月面战争,人类都必须要等待二百年才能返回地球,这就是诺亚计划最初的安排。那些城市根本无法再次组装成飞船。以当时人类的科技水平,让它们变成城市就已经竭尽全力了。人们必须自己建造归航的舰队。
从当时决策者得到的信息判断,这个计划并无不合理之处。因为几乎所有的科学家都相信,撞击后的地球在二百年内毫无返回的价值。但在确认了撞击的真正损害后,这却成了悔恨的根源。悔恨会变成愤怒,而愤怒会造成毁灭。
月面战争释放了这种愤怒,把它转移到了那些暴乱者身上。现在人们相信,是挑起战争的那些人让其他人没办法尽快返回地球。诺亚计划依然是方舟共和国的最高纲领,作为一场战争的遗产,这也就足够了。因此,进化委员会把这个秘密保守到了归航先遣舰队出发的前一刻——足足一百六十六年。
战争造成的破坏像一根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绞索。人们花了数十年开采月矿,修补都市的天壳,重建城市的生态循环和解决食物短缺,在为生存忙碌的每一天里,人们再没有精力仰望星空。当新的都市群骄傲的呈现在月球背面时,公民们终于再次想起了地球。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申请飞往月球正面的许可证。这些已经渐渐老去的“地球人”,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再次见到已经恢复生机的母星,他们想对那些自称为“月球人类”的孩子们说,那里才是家园。是我们的发祥之处,也是我们终将归航的海岸。
从战后就没有批准过任何一张许可证的军方感到了巨大的压力,进化委员会认为,如果继续禁止民众前往月球正面,将爆发不可预料的事态。最高执政官下令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巡航。人们兴奋的带着家人和孩子,坐上新建的大型客运车出发了。
那时正是地球在月空中最大的时刻。大人们噙着热泪,向手持望远镜的孩子们讲述地球的点点滴滴。那里有真正的森林,无边的海洋,有凛冽的狂风和无情的暴雨。与此相比,气泡都市里的人造气候简直就是浅薄的闹剧。更重要的是,她在等待我们归去,她是我们唯一的母亲,而人类也是她最重要的孩子。
一个出生在望舒城的孩子兴奋的叫起来:“看啊!那里有光!”
“是啊,那是地球的极光。”他的父亲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说。
“可是它在中间呢。”
父亲疑惑的接过了儿子递来的望远镜,在他把目光对准儿子指明的地方时,惊恐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黄色光斑。
那是城市的灯光。
第二天,进化委员会发布了早已准备好的通告。彗星撞击后幸存下来的人已经在地球上发展壮大起来。为此,一台探测器会被发射到地球,收集信息,为方舟共和国接下来的行动纲领作为参考。
他们真的这样做了,这台探测器被命名为“家路”号。它到达地球后,在卫星轨道上运行了两个月,收集了各个频段的无线电通信,拍摄地面的城市,甚至通过卫星接入了网络。进化委员会惊讶的发现,这些卫星的密码竟然仍和几十年前一样。
委员会原本的计划是,“家路”号将在一座大城市外着陆,并且发出求救信号。等它上面的通信器被发现的时候,两个世界的沟通就建立了。方舟共和国将派出几名杰出的工程师返回地球,带去最前沿的技术,同时在地球上建造更大的飞船,渐渐把月球居民接回地球。相比在月球上重建归航舰队,这种方案至少可以把归航计划提前一百年。
但通过两个月的监听,委员会发现这些从通古斯撞击幸存的人们,虽然复苏了灾难前的一部分科技,但他们好像对深空探测技术并不感兴趣。
更可怕的是,他们把“诺亚计划”称为“该隐逃亡”。抛下全人类逃走的七百万人,被劫后余生的世界视为有史以来最恶劣的叛徒。曾有人提出,如果逃走的人真的回来了,现在的地球是否会接纳他们,答案无一例外是绝对的否定。联合国政府成立后,明确了人类的伦理定义:只有AT1年1月1日时就生活在地球上,或此后在地球上出生的人类才享有人权。
“家路”号向刚成立不久的联合国政府发去了信号,声明自己是一台“漂泊的人类”派来的探测器,你们的兄弟姐妹,正在太空中的某处遥望着家园,新的孩子已经出生,文明的危机已成为历史,是时候让人类重新团聚在一起了。
安全理事会并没有公布收到的信息,但他们的确回复了“家路”号。然而进化委员会却看到了一封类似自动回复的电文:
“亲爱的‘家路’号探测器,
安全理事会每天都会收到大量类似的玩笑。我们愿在此重申,我们已经失去了该隐逃亡者的一切消息,有理由相信他们已经在逃亡过程中全部死亡。
同时,根据普适伦理法则,即使他们中有人归来,等待他们的也将是无需审判的死刑。无论是他们本人,还是他们的后代,都已经被判定为对人类有害的物种。
感谢你对安全理事会工作的关心。期待你为人类复兴作出贡献。“
在向月球传回这封回复电文后一周,“家路”号探测器收到了一条指令,它点燃助推发动机,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入了大气层,在那里化作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。那台本应连通两个世界的通信器在舱内悄然融化,随着探测器的残骸坠入了太平洋的波涛。
一百六十五年后,进化委员会终于公布了当时的讨论记录,第三委员在会议上说:“家路死了,我们已不再是人类。”后来这句话被作为他软弱主义的罪证,把他送上了绞刑架。
“家路”号探测器坠毁后两周,进化委员会向方舟共和国的全体公民公布了调查结果:地球已经被通古斯人占领了。虽然从外观上说,他们似乎是幸存者的后代。但通古斯人在灾后的残忍作为已经明显突破了人类的底线,甚至突破了地球上任何动物的底线,属于人类的习惯和道德在通古斯人的社群里早已无处可寻。最终的结论就是: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了。而我们人类,将从他们手中夺回地球。
这篇通告暧昧的用词让民间的一个观点迅速流行起来:那颗彗星其实是漂流在宇宙间的文明寄生虫,他们已经把地球上的人类变成了宿主。通古斯人就是被寄生虫完全控制的傀儡,他们用人类留下的科技作为能量,在耗尽地球的资源后,将再次变成彗星飞向宇宙深处。
必须阻止他们!
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。虽然现在通古斯人在地球上复兴的科技还远比不上方舟共和国。不过,就算共和国立刻开始建造舰队,它也至少需要二百年的时间才能发出。要知道,月球的资源完全无法和地球相提并论,在这二百年里,通古斯人的科技和人口将成长到什么程度,完全难以预料。或许在舰队建造到一半的时候,通古斯人的战舰就已经飞到了月球上空。
为了避免这种情况,委员会下令优先建造三艘大型战列舰,他们在建造期间,就能作为月面上的固定炮台使用。更多的反物质导弹被生产出来,但这次不仅是用于对付砸向气泡都市的陨石,而是用于对付通古斯人的战舰。此后,又有一批探测器被派往地球,全面监控通古斯人的科技和人口发展水平。虽然为了避免打草惊蛇,这些探测器最多在两周后就坠入大气层自毁了,但它们传回的数据还是让进化委员会松了一口气。
通古斯人非常悠闲。
地球一下成了一千多万人的世界,无穷无尽的自然资源和浩如烟海的科技宝藏等待他们发掘和利用。他们令人嫉妒的享受着地球刚刚复苏的美景,甚至孩子们都懂得欣赏泰戈尔的《飞鸟集》和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。另一方面,通古斯人却对深空宇航技术和军事技术毫无兴趣。因为丰富到可以任意挥霍的资源,根本用不着争夺。
这让方舟共和国获得了充分的时间来准备夺回地球的战争。即使如此,进化委员会还是不愿意浪费掉哪怕一秒。建造一只完整的归航舰队太花时间,随行的居民也不利于作战,所以委员会决定先建造一艘军用母舰,以便在地球上夺取一片滩头,建立战争的大本营。然后在三艘战列舰的配合下,逐渐攻取全球的战略要地,最后用反物质导弹迫使通古斯人投降。然后在地球上建造移民舰队,飞向月球接回其他居民。
委员会把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称为“盖亚之战”——保卫大地母亲的战争。这恐怕是两个世界对这场战争唯一的共同认识。
方舟共和国全部的资源都被集中到盖亚战争的准备上,两个最大的月都望舒和Lune都在天壳中心悬挂了巨大的倒计时和屏幕,上面显示着夺回地球的准备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。委员会的时间表被严格、甚至提前完成。
2102年9月,第一艘战列舰“斯佩伯爵号”建成。
2130年7月,第二艘战列舰“武藏号”建成。
2162年6月,最后一艘战列舰“密苏里号”建成。
2226年11月,“企业号”行星母舰建成。
除此之外,军方还在原有武器的基础上加以改良,设计了F/A-229 战机和M218单兵作战装甲,用于地球大气圈内和地面作战。
当然,最重要的战争准备是军人的准备。进化委员会成立了“兵员管理局”开始从头培养士兵。这是真正意义上的“从头”培养。管理局的主机在所有公民的基因图谱中匹配到最适合作战的基因时,这对公民就会被要求生下孩子,并且立刻交由军方训练。除非这对公民是同性,否则即使是最高执政官也必须遵守这项法令。不得不说,即使两个世界都声称对方不是人类,但至少在这一点上,我们非常有默契。
2234年2月,反物质导弹开始装载到企业号上。在此期间,委员会决定再向地球派出探测器收集通古斯人的情报,以便拟定具体的作战计划。但是他们很快发现没有这个必要了。一台探测器从地球飞向了月球,并且摇摇晃晃的准备在月球背面着陆。
军方的太空梭带着些许恐慌和兴奋把它拖回了基地,并在两天内拆成了碎片。科学院发现,通古斯人的科技水平和撞击前相比毫无突破,更重要的是,这台探测器没有任何带给“逃亡者”的信息,因此可以认为通古斯人还不知道月球背面正在酝酿的战争。恐怕相比战争,发射这台探测器的人现在更关心的是,应该想个好理由解释它的失踪,比如“忘了设计着陆系统”。
盖亚战争的全部准备在2236年3月完成。当上弦月在西伯利亚的夜空中升起时,方舟归航先遣舰队从月球出发了。经过两周寂寥的航行,月球的孩子们第一次回到了先驱们的家园。斯佩伯爵号、武藏号和密苏里号进入了卫星轨道随时准备降下平流层作战,企业号则带着超过五十万名从出生之前开始精挑细选的士兵,在大量F/A-229战机的掩护下降落在西伯利亚平原。
盖亚战争从此打响。
这一天,远在万里之外的福尔图娜中学,渡边澈正作为学生委员会的副主席在活动上侃侃而谈,纪灵月因为在文森特校长乏味的课堂上打盹被罚值日,我和马克正走在新宿舍区的积雪中,想着绿川唯会为我们的聚会准备什么菜色。
没有人意识到,这两个世界碰撞的瞬间,会为我们的生命带来怎样的未来。